头痛。
那种痛像是有人用钝斧子在颅骨里一下下凿,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回响,震得整个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林砚艰难地睁开眼,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昏黄。茅草铺就的屋顶漏下几缕天光,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,像极了图书馆古籍室里那些沉睡千年的微尘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触感却是粗糙的草席和冰冷的坚硬——那不是他研究室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,而是某种……土炕?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脑海中激烈碰撞。
一股是清晰的现代记忆:林砚,三十二岁,燕京大学历史学与古典文献学双博士,国家“青拔”人才,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。昨夜他还在图书馆地下一层的特藏库里,为那批新出土的汉代简牍做释文,眼前最后的光景是库房顶灯刺目的白光,和心脏骤然紧缩的剧痛——
另一股却陌生而破碎:同样是林砚,字守拙,十九岁,大雍朝青州府青溪县生员,父母双亡,家徒四壁。昨日地主王老爷家的管家又来逼租,抢走了最后半袋糙米,原主气急攻心,一口血喷在门框上,便再也没能起来……
“穿越了?”
林砚想苦笑,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。他勉强撑起上半身,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,浑身冷汗涔涔。
高烧。
作为历史学者,他研究过太多古代医疗记载,此刻身体的症状再熟悉不过:畏寒、头痛、肌肉酸痛、口干舌燥——至少三十九度以上的体温正在消耗这具身体最后的生机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寒屋。土坯墙,茅草顶,面积不过十平米。除了一张土炕、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、一个掉漆的破柜子,再无他物。北墙裂了道缝,二月的寒风正从那缝隙里呜呜地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曳欲灭。
炕边有个陶碗,碗底残留着些浑浊的水渍。林砚伸手去够,指尖刚触到碗沿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他几乎要从炕上栽下去。
“不能死……”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穿越的荒谬感。林砚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挪到炕沿,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时,他倒抽一口冷气——地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,只有一双磨得露出脚趾的草鞋。
他扶着土墙,一步一挪地蹭到门口。
柴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门外是个巴掌大的院子,枯草遍地,水缸倒在地上,缸底裂了条缝。院角有口井,井绳已经腐朽。
最刺眼的是门框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——已经发黑,但形状分明是喷溅状的血迹。
那是“原主”最后的不甘。
林砚靠在门框上喘息,冷风一吹,脑子却清醒了几分。他开始整理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:
大雍朝,一个不曾存在于中国历史中的朝代。开国已一百六十载,当今皇帝年号“景和”,今年是景和十三年。原主是个秀才,三年前考中的,父母原是县城小吏,三年前染时疫双双离世,留下这间祖屋和两亩薄田。田已被地主王有德用手段夺去,如今连租子都交不起了。
昨日,王家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过来,说还欠着去岁三石租子,若三日内不还,便要收屋抵债。原主争辩说田已归王家,何来租子?被家丁推搡在地,眼睁睁看着米缸里最后那点活命粮被抢走……
“景和十三年……由盛转衰的节点么?”
历史学者的本能开始运转。林砚努力回忆那些融入这具身体的记忆:皇帝沉迷修道,多年不朝;朝中齐党、楚党、浙党争斗不休;北方柔然频频犯边,东南倭寇肆虐,西南土司不稳;土地兼并严重,十户中有六七户是佃农……
典型的王朝中期危机。
“先活下来。”林砚喃喃自语。高烧、饥饿、寒冷、债务——任何一项都足以要命,何况四者叠加。
他重新打量这个院子。井是枯井,水缸是破的,厨房——那甚至不能叫厨房,只是个草棚下垒的土灶——灶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,铁锅锈迹斑斑。
但历史学与文献学的训练给了他一种能力:在绝境中寻找被忽略的细节。
他踉跄着走到院角。那里堆着些杂物:半捆湿柴、几块碎瓦、一个裂开的石臼,还有……一小堆草木灰。
林砚的眼睛亮了。
他蹲下身,不顾脏污,用手指拨弄那些灰烬。灰是冷的,但质地细腻,是上好的燃料残余。他记得《齐民要术》里提过,草木灰可滤水,可制碱,甚至可入药。
“有碱,就能制肥皂……不,先退烧。”
他抓起一把灰,又蹒跚着回到屋里,在破柜子里翻找。柜子空了大半,只有几件打补丁的衣衫,一摞泛黄的书册,最底层有个小布包。
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十枚铜钱——这是原主攒了许久,准备明年进京赶考的盘缠。林砚数了数,三十七文。按记忆里的物价,一斗糙米要十五文,这些钱只够买两斗米,还抵不上欠租的零头。
但布包角落还有个小纸包。
林砚小心翼翼地展开,几片干枯的叶片和根茎滚到手心。他凑近闻了闻,苦涩中带着辛香。
“柴胡……还有黄芩?”
原主的父亲生前懂些医术,这些应该是留下的药材。林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——不是激动,是虚弱。他扶着柜子喘息片刻,将药材仔细包好,又拿起那些书。
最上面是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朱熹的版本。下面有《雍律疏议》《资治通鉴纲目》,还有几本县志和笔记。书页间夹着些纸片,是原主做的批注,字迹清秀工整。
“是个用功的……”林砚轻叹。
他抽出一本最薄的册子,封面无字。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札记,记着青溪县的风土、物价、人物关系。在某一页,原主用颤抖的字写着:
“王有德,县中大户,田连阡陌。与县丞有亲,与州府齐党往来甚密。其人贪吝,惯用‘驴打滚’之利,乡民破家者众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中断,纸面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。
是泪,还是那口血?
林砚合上册子,将其余书小心放回。他抱着那点药材和铜钱,又慢慢挪到院中。
第一步,生火。
他捡起湿柴,在阳光下摊开晾晒——虽然二月的阳光稀薄,但总好过没有。等待的时间里,他检查了水缸,发现缸底虽裂,但上半截还能用。他用破瓦片刮去缸壁的青苔,又用茅草反复擦洗。
接着是水。井绳已朽,但井不深。他拆了柜子上一根横木,系上那截尚且结实的井绳,做了个简易的吊桶。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,还漂浮着枯叶。
“需要过滤装置……”
林砚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碎瓦上。他挑了十几片较平整的,在石臼里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,又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布料,叠成三层。
没有砂子,只能用碎瓦片代替。他在破缸里铺一层碎瓦,一层细沙(从院角挖的),再一层碎瓦,最后盖上那叠布。将打上来的水缓缓倒入,下方便渗出相对清澈的水流。
虽然简陋,但能去除大部分杂质。
做完这些,他已经气喘如牛,眼前阵阵发黑。高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大脑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
不能倒。
林砚咬破舌尖,血腥味和剧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。他将过滤后的水倒入铁锅,又用两块石头将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。
生火是另一重考验。没有火折子,只有火镰和火石——原主父亲留下的。林砚从未用过这东西,试了七八次,火星才点燃了干燥的茅草绒。
火苗腾起的瞬间,他几乎落下泪来。
不是感动,是生理性的应激——这具身体太虚弱了,连维持一个蹲姿都在颤抖。
他将柴胡和黄芩的碎片投入水中,想了想,又回到屋里,从那堆草木灰里抓了一把,用布包着浸入另一碗清水。这是最简单的制碱水,虽然纯度堪忧,但用于清洗伤口、消毒器具应该够用。
等待药沸的时间,林砚开始规划。
三十七文钱,三日内要还的“租子”,王有德不会善罢甘休的身体需要营养,高烧必须退去,否则一切都免谈。
肥皂。这是他能想到最快变现的东西。大雍朝已有“澡豆”,但那是富贵人家用的,普通百姓多用皂角或草木灰。记忆里,县城集市上似乎没有成型的固体肥皂售卖。
原料呢?碱有了(草木灰),油脂……他看向空空如也的厨房。对了,原主记忆中,村东头李屠户每日杀猪,那些下水和肥膘边角料往往廉价处理甚至丢弃。若能换来一些……
那么,制出肥皂后如何销售?直接摆摊肯定不行,一个寒门秀才当街叫卖,不仅丢功名,还会惹来不必要的注意。或许可以找货郎代售,或者……
“咳咳咳!”
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林砚弓着身子,肺叶像破旧的风箱般拉扯。他摸到额头,烫得吓人。
药沸了。
他用破布垫着手,将陶碗从火上端下。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,他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下。
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,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——他在行动,在改变,而不是躺在炕上等死。
喝完药,他将碱水涂抹在手腕和额头上——物理降温。又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摆,浸了冷水敷在额头。
做完这一切,天光已从晨间的清亮转为午后的昏黄。
林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感受着药力慢慢在体内化开,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丝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更系统地梳理现状。
穿越已成事实。这具身体十九岁,秀才功名——在大雍朝,秀才见官不跪,免徭役,这是眼下唯一的护身符。但功名不能当饭吃,三日后王家再来,若拿不出钱粮,这间祖屋恐怕真保不住。
“肥皂是第一桶金,但需要时间。至少要先稳住这三天……”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堆湿柴上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
林砚挣扎着起身,在院里寻找。他需要黏土,需要碎石,还需要……有了,墙角堆着些破碎的砖瓦,应该是老屋垮塌时留下的。
他回忆着曾经在考古现场见过的汉代陶灶结构,又结合现代节能灶的原理,在脑中勾画草图。
传统的土灶通风差,热效率低,耗柴量大。若能改良进风道,增加烟囱,设计出合理的燃烧室,至少能节省三成柴火。在这个“柴米油盐”的时代,省柴就是省钱,甚至能成为一门手艺。
但以他现在的体力,垒个完整的灶不现实。
“可以先做个小型的演示模型……”林砚喃喃自语,“若能说动村里人一起改造,或许能换来几顿饭食,甚至些微酬劳,先渡过眼前难关。”
他捡了块尖锐的碎瓦,在泥地上勾画起来。
进风口在这里,倾斜向上,促进空气对流。燃烧室要窄而深,集中热量。烟囱不能直上,要略带弧度,增加抽力……
画着画着,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没力气,而是因为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粗鲁的叫骂:
“林小子!死了没有?没死就滚出来!”
“王老爷发话了,最后三日!到时还不上租,就拿你这破屋抵债!”
“听见没有?装死是吧!”
柴门被重重踹了一脚,本就腐朽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林砚缓缓抬头,透过门缝,看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院外。为首的是个三角眼,正是昨日来过的王家管家,另外两个是家丁,一人手里拎着棍子。
记忆翻涌:就是这人,昨日抢走了最后半袋米,将原主推倒在地。
林砚的手握紧了那块碎瓦,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,疼痛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门边。
“吱呀——”
柴门打开。二月寒风卷着院子里枯草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三角眼管家正要再踹,门却突然开了,他一脚踹空,踉跄了一下,顿时恼羞成怒:“好你个林秀才,聋了不成?叫了这半天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他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、属于那个懦弱书生林守拙的眼睛。那双眼沉静得像深潭,明明发着高烧泛着血丝,却透着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寒意。更奇怪的是,这书生站得笔直,虽然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,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。
“王管家。”林砚开口,声音因高热而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去岁那两亩田的田契,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。田既已归王家,何来欠租一说?”
三角眼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:“田归王家不假,但你爹当年借的印子钱,利钱还没还清呢!王老爷心善,允你用田抵了本,可这三年的利钱,不该还么?”
印子钱。高利贷。
林砚在记忆中搜索,果然找到模糊的印象:原主父亲生前似乎确为母亲治病借过一笔钱,但记忆很混乱,细节不清。
“借据何在?”林砚平静地问。
“呵,就知道你要赖账!”三角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抖开,“看清楚,景和十年三月,林大山借银五两,月息三分,利滚利。到如今,连本带利十二两!你那两亩薄田,顶多值八两,还差四两!”
林砚眯起眼。借据上的字迹潦草,画押也模糊,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借款日期是“景和十年三月”,而原主父亲是“景和十年二月”病逝的。
人死后借的钱?
“这借据,”林砚缓缓道,“是家父笔迹?”
“那还有假?”三角眼瞪眼。
“可家父景和十年二月初九病故,这借据却是三月所立。”林砚的声音不高,却让三角眼脸色一变,“难道家父还能还魂借钱不成?”
场面一时寂静。
两个家丁面面相觑。三角眼眼神闪烁,忽然一把抢回借据,色厉内荏道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这日子是你记错了!总之,白纸黑字在这儿,三日之后,要么还钱,要么收屋!”
他丢下这句话,似乎不敢再多纠缠,带着家丁匆匆走了。
林砚站在门口,看着那三人远去的背影,直到他们消失在村道尽头,才轻轻关上门。
背靠柴门,他缓缓滑坐在地。
冷汗已经浸透单衣。方才那番对峙,耗尽了刚恢复的一点力气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王有德不会罢休。那张假借据被戳穿,对方只会用更下作的手段。
“三天……”
林砚望向院中那个简陋的过滤装置,望向地上未完成的灶台草图,望向怀里那三十七文铜钱。
他慢慢握紧拳头,掌心的刺痛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是对自己,还是对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。
“三天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夕阳的余晖从茅草屋顶的破洞漏下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点燃。
不是原主林守拙的愤懑与绝望。
而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,见识过文明兴衰,手握人类知识结晶的灵魂,在绝境中迸发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水缸前,用碱水洗净掌心的伤口。又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柴胡汤,一饮而尽。
苦,但提神。
窗外,暮色渐合,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。这个名为“大雍”的陌生时代,正向他缓缓展开它残酷而真实的面容。
林砚坐回土炕边,就着最后的天光,拿起那本无封皮的札记,翻到空白页。
他用炭条,写下第一行字:
“景和十三年,二月十七。穿越首日。首要目标:存活。次要目标:立足。长期目标: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然后写下:
“改变这个世界。”
炭条折断在指尖。
但火,已经点燃了。
问津读书屋 致力于提供 玄天大帝dong《大雍无冕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章 寒屋惊梦,魂归大雍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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