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对峙的堡垒

盛远资本的季度汇报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，林深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整理半导体行业的数据，他扫了一眼，习惯性地准备把它关掉，这种会跟他没什么关系，他只是个助理，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你也去。”苏晚从对面探过头来，手里端着咖啡，“周总点名让你做会议记录。”

林深愣了一下。“我做记录？”

“嗯，周总说他助理今天请假了，让你顶上。”苏晚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端起咖啡杯挡住了自己的表情。

林深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，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“助理请假”，这是周远山在给他机会进那扇门。

下午两点，他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，在靠门的位置坐下，把笔记本摊开。
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合规部的总监陈默和助理方晴坐在靠窗一侧，风控部的刘志远端着茶杯在看手机，交易部张磊转着一支笔，面前摊着交易部的周报。

江哲跟在周远山后面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摞资料，坐下的时候朝林深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微微点了个头。

何晨最后一个到。他是周远山手下的第二个基金经理，三十七八岁，高个子，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他在周远山右手边坐下来，把咖啡放在桌上，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，扫到林深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周远山翻开面前的文件。“二季度结束了，两个团队分别汇报一下工作进展。江哲，你先来。”

江哲站起来，按下翻页键。盛远成长1号，二季度收益率9.7%，上半年累计17.8%，最大回撤7.5%，夏普比率1.6。

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，同时在心里默默核对那些数字，持仓以半导体和高端制造为主，前五大持仓占比28%，动态风险率11.2%。这些数据他在帮江哲整理材料的时候已经看过无数遍，但从江哲嘴里说出来，还是不一样。更稳，更笃定。

江哲坐下。何晨站起来。

ppt翻到新的一页，数字跳出来的瞬间，会议室里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——盛远成长2号，二季度收益率11.5%，上半年累计23.6%，最大回撤8.2%，夏普比率1.9。比江哲高出了将近6个百分点。

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，张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忘了落下。

“持仓集中在新能源和消费电子，前五大持仓占比34%。”何晨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，“二季度新能源赛道表现强势，我们抓住了这波行情。光伏和储能两个子板块贡献了主要收益。”

刘志远翻了两页风控报告，打破了沉默。“2号产品的动态风险率12.5%，在限额以内。但新能源仓位超过40%，如果行业出现调整，回撤压力会比较大。”

何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风控的担心有道理，但我做了压力测试，新能源行业的基本面没问题，下半年还有政策预期。集中度高，是因为确定性高。”

他说“确定性高”四个字的时候，目光从刘志远身上移开，落在了对面的江哲身上。

“江总，半导体这个赛道，你从去年就开始重仓了。二季度涨了不到12个点。我这边新能源涨了将近30个点，你连一半都没跟上。上半年总收益累计跑输我6个点——这个差距，已经不是风格问题了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下来，林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，他注意到何晨说话的时候候嘴角在往上翘，但眼睛不笑。这种表情他在饭局上见过，周明说“还没正式签”的时候，脸上挂着的也是这种笑。

江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“你的收益率比我高，我认。但你看看你的持仓结构，新能源单一赛道仓位占比超过40%。但如果三季度回调，你的回撤会很难看。”

“我做了压力测试。”何晨的语气加重了一点。

“压力测试是静态的。”江哲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过一遍队，“市场是动态的。新能源车的渗透率已经过了快速提升的阶段，光伏的产能过剩问题也没解决。你那个压力测试，用的是历史波动率，不是未来预期。”

何晨的笑容收了一点，只是一点，嘴角的弧度从三十度变成了十五度。“那你的半导体呢？库存周期见底的逻辑，喊了半年了，什么时候兑现？二季度整个半导体指数跌了5个点，你的持仓靠选股扛住了，但也没赚钱。你等的东西，到底来不来？”

“三季度见底，四季度复苏，我的判断没变。”

“判断没变，净值也没变。”何晨端起咖啡杯，没有喝，只是握在手里，“江总，你这一套价值投资的打法，在市场好的时候管用。但现在是结构性行情，你不跟赛道，净值就上不去。客户不会为你的‘长期逻辑’买单。上半年你跑输我6个点，下半年你再跑输10个点，客户就要赎回了。”

“客户也不会为你的赛道赌注买单。”江哲看着何晨，语气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，“新能源这个位置，你赌的是继续涨。我赌的是半导体反转。谁对谁错，三季度就知道了。”

周远山抬起手，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“够了。”

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，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在文件夹上。

“何晨的收益率确实高，但持仓集中度是个问题。江哲的持仓分散，风险控制得好，但收益率偏低。三季度，两个方向都盯着，谁对谁错，市场说了算。”

何晨把咖啡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江哲翻开面前的笔记本，低下头写了几笔。林深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，敲完最后几行会议纪要，然后合上屏幕。

散会后林深回到工位，苏晚的消息弹过来。“看到了吧？何晨今天在会上直接开怼，一点面子都不给。”

林深回复：“看到了。”

“他这个人，能力是有的，但手段也很厉害。就是个笑面虎，你跟江总走得近，得小心点。”

林深看着屏幕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晚上七点，研究部安静下来，大部分工位都空了，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的声音，拖把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过，咕噜咕噜的，越来越远。

林深从屏幕上抬起头，转了转发酸的脖子，目光无意中扫过走廊尽头——江哲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何晨的办公室也亮着灯。两扇门都关着，中间隔着整个研究部空荡荡的工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