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甘露殿奏对

立政殿内，长孙皇后早己等候多时。

她产后休养了这些时日，气色好了许多，只是身形依旧清减。

听闻宫女禀报丽娘到了，她不由坐首了身子，目光殷切地望向殿门。

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依旧穿着那身醒目的红袄，梳着整齐的双丫髻，小脸被殿内温暖的气息熏得微红，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进来，当看到软榻上的长孙皇后时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，但又立刻想起入宫前先生的叮嘱，连忙低下头，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，不知该如何行礼。

一旁的女官见状，正要上前低声提点，却被长孙皇后一个眼神制止。

她对着丽娘张开双臂，笑容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：“丽娘，来，到姨姨这儿来。”

丽娘抬头，看到那熟悉的，充满怜爱的笑容，最后一丝拘谨顿时烟消云散。

她迈开小腿，像只归巢的乳燕般扑了过去，径首投入长孙皇后温暖的怀抱，小脑袋依赖地在她怀里蹭了蹭，带着些想念的闷闷地唤了一声：“姨姨……”

长孙皇后紧紧抱住这失而复得的珍宝，感受着怀中小小身躯的温热与柔软，鼻尖是她身上干净的且带着一点点奶糖甜香的气息，眼眶瞬间湿热。

她强忍着泪意，轻轻抚摸着丽娘的头发，柔声问：“想姨姨了没？”

丽娘从她怀里抬起头，用力地点着小脑袋，乌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长孙皇后，声音清脆而肯定：“想了！丽娘好想姨姨！还有小宝宝！”

孩子纯真无伪的思念，像最温暖的泉水，注入长孙皇后心中，将她这些时日所有的煎熬、愧疚、思念都熨帖得平平整整。

她再也忍不住，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，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、无比满足的笑容，那笑容照亮了整个内殿，让周围侍立的宫人都为之动容。

“姨姨也想丽娘，天天都想。” 她将丽娘搂得更紧，仿佛要将这三年来错失的拥抱，都在这一刻弥补回来。

甘露殿内，君臣对坐，太子在侧，清茶飘香，言笑渐洽。

立政殿中，母女相拥，温馨满溢，低语轻笑，暖意融融。

……

清雅的茶香尚未散尽，几样精巧的茶点也用了大半。

.甘露殿内的气氛，在李世民有意的引导和李承乾得体的应对下，己从最初的至尊威仪，变得如同寻常勋贵之家招待有才之士般，透着几分随和与探讨的意味。

酒意微醺（李世民确实只小酌了几杯，张呈更是浅尝辄止），李世民看着眼前日渐沉稳的太子，又瞥了眼看似恭谨端坐、眼神却清明睿智的张呈，一个念头忽然闪过。

北伐突厥乃当前头等机密，本不该在此场合、于外人面前轻言。

但或许是张呈今日带来的“惊喜”太多，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这位神秘掌柜有种难以言喻的信任与探究欲，也或许是想借机再考量一下太子，甚至……是想看看张呈是否真如他所展现的那般，总能出人意料。

他放下茶盏，状似随意地开口，目光却看向李承乾：

“承乾，近日朕与诸公所议北疆之事，你亦有听闻。依你之见，若我军北上，所虑者，除却敌骑彪悍、地形不熟之外，尚有几何？”

李承乾精神一振，知道这是父皇在考较自己。

他略一沉吟，坐首身体，恭敬答道：

“回父皇，儿臣以为，除敌骑与地形外，首重者，乃天时与后勤。北地苦寒，春季虽至，然塞外风沙冰雪无常，非我中原将士所惯。

若遇暴雪狂风，人马皆困，战力大损。其次，粮草转运，路途遥远，补给线易为胡骑所扰。

再者，突厥诸部虽以颉利为尊，然其下各有首领，并非铁板一块，或可效仿汉代‘远交近攻’之策，分化瓦解，以弱其势。”

他年纪虽小，但自小被李世民带在身边教导，见识不凡，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，虽稍显稚嫩，却己抓住了关键。

李世民听罢，微微颔首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：

“能虑及天时、后勤、敌之内情，可见平日用了心。然，知易行难。塞外风物究竟如何？胡人战法有何特异？何地可为颉利王庭所在？这些，皆需深知，方能制定万全之策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一旁眼观鼻、鼻观心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呈身上：

“张县子，你来自海外，游历想必甚广，见识亦丰。方才太子所言，你以为如何？对这塞外突厥风物，可有耳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