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归途

天光大亮。

三江口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河岸。那些从水里浮出来的人还在不断增加，有的己经上岸，有的还在水里挣扎。岸上的喊声、哭声、笑声混成一片，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
沈渡拉着父母往人群外面走。母亲走得很慢，不时回头看那些还在水里的人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娘，怎么了？”沈渡问。

母亲摇了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他们还在里面。”

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河面上，还有无数人头在浮动，有的己经游到岸边，有的还在远处挣扎。那些人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茫然，像一群刚刚出生的婴儿。

“他们会出来的。”沈渡说，“谢无晦说，今天所有人都会回来。”

母亲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
他们穿过人群，走到码头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高高的围墙，地上铺着青石板，长满了青苔。这里很安静，外面的喧哗被墙挡住了，只留下隐约的回声。

沈渡停下来，让父母喘口气。

母亲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父亲站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“娘，你没事吧？”沈渡问。

母亲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
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她伸出手，摸了摸沈渡的脸，“渡儿，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
沈渡的眼眶有点发酸。

“嗯。”

母亲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泪。

“我走的时候，你才这么高。”她比了比自己的腰，“那时候你刚会说话，天天追着我喊‘娘、娘’。现在你都会照顾别人了。”

沈渡握住她的手。

“娘，以后我再也不让你走了。”

母亲点了点头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
父亲站在旁边，忽然开口了。

“阿宁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
母亲看着他，愣了一下。

“回家？”

父亲点头。

“回家。回我们自己的家。”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们的家……还在吗？”

沈渡连忙说：“在。我一首在打扫。你们住的那间屋子，我天天都去看。”

父亲看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沈渡笑了笑。

这时候，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郑则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，脸跑得通红，满头大汗。他看见沈渡，一下子扑过来，抓住他的胳膊。

“沈渡！沈渡你没事吧？我听说三江口出事了，跑过来一看，河里全是人！吓死我了！”他喘着气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
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没事。我爹娘回来了。”

郑则鸣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个人。

父亲和母亲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
郑则鸣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我爹，我娘。”沈渡说。

郑则鸣的嘴巴张得更大了。

“你爹？你娘？他们不是……”

“回来了。”沈渡说，“都回来了。”

郑则鸣站在那里，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
“太好了！太好了！”他拍着沈渡的肩膀，“你总算等到他们了！”

沈渡点头。

“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。”

郑则鸣摆摆手。

“客气什么！咱们是朋友！”他看了看父亲和母亲，又看了看沈渡，“那个……你们要回去休息吧？我帮你们雇辆车？”

沈渡摇头。

“不用。我们自己走。”

郑则鸣点了点头。

“那行。我先回去报个平安，我娘还等着我呢。她听说三江口的事，吓得够呛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下来，“对了，那个……你表弟的事……”

郑则鸣的脸一下子变了。

“我表弟……他回来了。”

沈渡看着他。

“你见到他了？”

郑则鸣点头，眼眶有点红。

“见到了。他站在我家门口，敲了一夜的门。我没敢开。今天早上我回去，他还在那里站着，浑身湿透，看着我说‘哥，是我’。我……我给他开门了。”

沈渡等着他说下去。

郑则鸣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
“他活着。他真的活着。我抱他的时候，他是热的，软的，是真的。他说他在忘川楼里等了好久好久，就等着回来见我。”

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郑则鸣擦了擦眼泪，笑了。

“对，那就好。我先回去陪他。”他转身跑了。

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心里暖暖的。

母亲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
“那是你朋友？”

沈渡点头。

“他叫郑则鸣。这些年，他天天给我送炊饼。”

母亲笑了。

“那咱们得请他吃顿饭。”

沈渡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们走出巷子，往崇文馆的方向走。

街上到处都是人。那些归来的人和他们一起走，有的迷茫，有的兴奋，有的害怕。活人们有的抱着他们哭，有的躲着他们走，有的站在那里发呆。

沈渡拉着父母，从人群里穿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