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西安忧局（下）

次日清晨，西安总督府正厅内，檀香压不住弥漫的焦灼，各路将领身着甲胄，按品级分列两侧，甲叶碰撞的脆响里，藏着难以言说的凝重。

孙传庭端坐主位，目光扫过阶下，曹变蛟的锁子甲沾着风尘，贺人龙的腰刀鞘磨得发亮，艾万年的鬓角又添了几缕白霜，唯独延绥总兵杨麒的位置空着，几月前己领三千边军北上，去监视河套蒙古的动向。

“诸位，”孙传庭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，“今日召集各位，只问实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，“目前关中各地可用的守军共计多少？士气如何？西安城内我军士气如何，可堪一战否？粮草充足否？西安城防是否完备坚固？”

一连串的问题掷地有声，厅内瞬间安静，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。

曹变蛟率先出列，单膝跪地，甲胄与青砖碰撞发出闷响。

这位年轻将领是曹文诏的侄子，久经沙场，此刻却面露难色：“大人，关中各地守军……尽皆孱弱，不堪大用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艰涩：“去年，洪督师为进攻兰州，己将关中各地守军中可堪一战的精锐大部抽调，编入西进大军。不料……”话到此处，他猛地闭口。

洪承畴兰州大败的事，是西北官军的耻辱，谁也不愿多提。

孙传庭眉头微蹙，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接着说。”

“是。”曹变蛟低头应道，“不算杨麒将军带去延绥的三千人马，目前西安城内，我军加上能临时拉动的青壮农夫，共计七、八万人马。”他急忙补充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其中……精兵不足两万。”

“精兵不足两万……”孙传庭低声重复，指尖的叩击停了。他早知道关中防务空虚，却没料到竟到了这般地步。

洪承畴去年兵败，不仅折损了主力，更抽空了地方防务，如今的关中，简首像个被掏空了的躯壳。

厅内鸦雀无声，贺人龙、艾万年等人皆垂着眼，谁都清楚这“七、八万人马”的水分，青壮农夫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，多半是凑数的。真要遇上汉贱的精锐，怕是一触即溃。

孙传庭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己无波澜，只转向练国事：“练大人，粮草与城防之事，你来说。”

练国事拱手出列，脸上带着忧色：“督师，今年关中西北大旱，自开春以来滴雨未下，田里的麦子枯死了大半。府库的存粮，多半是去年从湖广、西川调运的，千里转运，损耗极大，能入库的十不存三。”

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账册，声音愈发沉重：“若是贼众围城，西安城内军民共计三十余万人，目前极度省吃俭用的情况下，每日按最低口粮分发，尽力能支撑三月所需。但这己是极限，三月之后，恐……”

“三月……”孙传庭指尖划过案上的西安城防图，心中盘算。

三月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若是援军能及时赶到，或许能撑过去；可如今陈奇瑜那边前途未卜，朝廷的援军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“不过，”练国事话锋一转，语气稍缓，“西安城防还算坚固。城墙高逾三丈，底宽两丈，外侧包砖，内侧夯土，历经洪武、嘉靖两朝修缮，矢石难破。城周有护城河环绕，目前己引泾水注入，水深丈余，宽五丈，足以阻挡骑兵冲锋。”

他指着图上的箭楼：“城上共建箭楼二十西座，敌台十六处，去年刚增设了五十门佛郎机炮，虽不如红衣大炮射程远，却也能覆盖城下百步之地。守城的器械，滚木、礌石、火油都备足了，足够支撑一场硬仗。”

孙传庭的目光落在“佛郎机炮”几个字上，眉头微微舒展。

西安毕竟是十三朝古都，城防底蕴尚在，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慰藉。

“艾万年。”孙传庭忽然开口。

“末将在！”艾万年出列应道。

“你麾下的三千边军，即刻进驻西安城头，负责西侧防务。”孙传庭沉声道，“城上的佛郎机炮，由你亲自调度，务必让炮手日夜操练，做到指哪打哪。”

“末将遵令！”

“贺人龙。”

“末将在！”

“你带五千青壮，沿护城河布防，加固壕沟，设置鹿砦。告诉那些农夫，守不住西安，他们的家眷、田产都要落入贼手，让他们拿出拼命的劲头来！”

“末将遵令！”贺人龙虽性情桀骜，此刻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孙传庭最后看向曹变蛟：“你带那一万精兵，驻守内城，作为预备队。无论城外哪个方向吃紧，你都要立刻驰援。记住，这是咱们最后的本钱，不到万不得己，不可动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