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西安惊变

崇祯西年，八月初。西安，三边总督府。夜己经深了，后堂的灯还亮着。

杨鹤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，可他的眼睛没在看那些字，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。

三年了。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。

三年前他来西安的时候，陕西还只是零星有流民闹事。他以为能像当年在宁夏一样，招抚、赈济、安抚，慢慢把事情压下去。可三年过去，流寇从几千变成几万，从几万变成几十万，从陕西杀到山西，现在整个北方都在烧。

是他错了吗？他不知道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很稳。杨鹤抬起头，看见门帘掀开，洪承畴走了进来。

三十八岁的延绥巡抚，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到书案前，躬身行礼：“督师。”

杨鹤摆摆手：“坐吧。没外人，不用这些虚礼。”

洪承畴坐下，看着杨鹤。这位三边总督比三年前老了许多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眼睛里没了当年的锐气，只剩下一片疲惫。

杨鹤也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，从一个小小的参政，一步步做到延绥巡抚。能打，敢杀，有魄力，杨鹤知道自己也许不如他。

“朝廷的旨意，你收到了？”杨鹤问。

洪承畴点点头：“收到了。命学生接任三边总督。”

杨鹤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好啊。你来干，确实比我强。”洪承畴没说话。

杨鹤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：“洪大人，你知道这三年，本督最难的是什么吗？”洪承畴摇摇头。

杨鹤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不是没兵，不是没粮，不是没饷。是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他走回书案后，指着那一堆文书：“陕西旱了三年，百姓先饿死一半。你剿吧，杀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。你抚吧，朝廷不给粮不给钱，拿什么抚？剿也剿不完，抚也抚不住，就这么拖着，拖到今天，拖到山西也乱了。”

洪承畴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督师，学生斗胆说一句。您的办法，错了。”

杨鹤看着他，没生气，只是问：“怎么错了？”

洪承畴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：“督师想招抚，是因为您觉得那些流寇是百姓，是被逼无奈才造反的。可学生这几年在延绥，看得清楚。那些流寇，早就不是百姓了。他们杀人放火，攻城略地，裹挟良民，比土匪还土匪。招抚？招抚了今天，明天他们吃饱了，接着反。”

他指着地图上山西的方向：“王嘉胤、高迎祥、张献忠，这些人，哪一个没受过招抚？受了抚，领了粮，转过头就接着杀官。督师，这样的人，能抚吗？”

杨鹤沉默了很久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那你说，该怎么办？”

洪承畴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温度：“我的意思是杀。杀到没人敢反为止。”杨鹤心里一颤，但他没说话。

洪承畴继续说：“学生知道，这话不好听。可督师想想，陕西有多少人？流寇有多少人？杀一个，少一个。杀一千，少一千。杀到他们怕了，杀到他们不敢反了，剩下的人，自然就老实了。”

杨鹤苦笑：“杀完了，谁来种地？谁来纳粮？”

洪承畴摇摇头：“督师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现在的问题是，再不杀，整个北方都得乱。”杨鹤不说话了。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：“杨鹤接旨！”

杨鹤脸色一变，站起来。洪承畴也站了起来。

门帘掀开，进来几个穿褐衫的人，东厂的番子。领头那个西十来岁，面白无须，手里捧着一卷黄绫。

杨鹤跪下：“臣杨鹤接旨。”

那太监展开圣旨，尖声念道：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三边总督杨鹤，剿抚失策，致流寇东渡，糜烂山西，着即革职，押解来京问罪。钦此。”杨鹤伏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
那太监念完，看着他：“杨大人，跟咱家走一趟吧。”

杨鹤慢慢站起来，看了洪承畴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洪大人，这烂摊子，交给你了。”

洪承畴抱拳：“请督师放心。”

杨鹤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，回过头：“洪大人，本督有一句话，想托你带给皇上。”

那太监眉头一皱，想说什么，杨鹤己经开口了：“告诉皇上，陕西的百姓，不是想反，是活不下去了。杀得再多，也得让他们先活下去呀。”

那太监脸色一变：“杨鹤！你胆敢……”

杨鹤没理他，只是看着洪承畴。洪承畴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
杨鹤笑了，转过身，跟着那些番子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