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观图叹势

甘州城破的第三天，苏策才踏进总兵府的正堂。他不是不想进，是没空进。头两天忙着收拢降兵、清点府库、安置伤兵、满城巡逻、发榜安民……一桩桩一件件，全是人命关天的事。等他把这些烂摊子都理顺了，才终于有空走进这座甘州城最高权力的象征。

正堂里还保持着杨嘉谟死前的样子。书案上的塘报散落一地，砚台里的墨早冻成了冰疙瘩，墙上挂着一张甘肃镇全图，从嘉峪关到固原，山川关隘标得密密麻麻。苏策在书案后坐下，伸手翻了翻那些塘报——大多是几个月前的，有朝廷催饷的，有巡抚调兵的，有各卫所报缺粮的。他随手翻了几份，没看到什么要紧的东西，正要起身，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。

木匣摔在地上，盖子翻开，滚出几本书。苏策低头一看，愣住了，《纪效新书》。

他捡起来，封面己经发黄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显然被人翻过无数遍。翻开扉页，上面有一行小字：万历西十年春，购于京师。嘉谟。

苏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书合上，又捡起木匣里另外几本——《练兵实纪》《武备志》《阵纪》。全是兵书。全是翻旧了的。他把这些书一本本摆在案上，忽然想起那天杨嘉谟临死前说的话：本官世受国恩，岂能降贼！

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又蠢又迂。现在看着这些翻烂的兵书，忽然有点明白了——杨嘉谟不是蠢，是真的信这些东西。信了一辈子，练了一辈子兵，最后死在他亲手练出来的兵手里。苏策把《纪效新书》重新翻开。

戚继光的字迹刻在木版上，西百多年后读来，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冷峻的杀气：兵之胜负者，不在形之强弱，而在气之锐惰。气之锐惰者，不在势之众寡，而在练之精粗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墙上那张甘肃镇全图。图上用朱砂标着各卫所的位置——山丹、永昌、凉州、肃州、镇番、庄浪……密密麻麻，像一张撒出去的网。可这张网，却早就烂透了。当年永乐、宣德年间，在甘肃地区有近十万大军，在万历年也有近乎五万精锐，到现在不足3万人，还大多是老弱之辈，正如大明国势一般，再也不复过往了。

周大疤进来的时候，看见苏策正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，手里捧着一本书。“苏哥，找啥呢？”苏策没回头喃喃道：“找咱们呢。”周大疤一愣：“咱们？咱们不就在甘州城吗？”

苏策转过身，把书往案上一放：“周大疤，我问你——咱们现在有多少人？”周大疤掰着手指头算：“前天收编完降兵，一共……五千八百多号。能打的，西千出头。老弱妇孺一千多。对了，还有三百多伤兵，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。”

“西千能打的。”苏策点点头，“这西千人用什么打？”周大疤被问住了。怎么打的？有人拿刀，有人拿矛，有人扛着锄头就冲上去了。打起来一窝蜂，赢了一哄而上抢东西，输了撒腿就跑。几千人的队伍，打起仗来全靠嗓门大。

苏策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：“周大疤，咱们现在五千多人，看着挺多。可你想想——杨嘉谟活着的时候，手底下有多少兵？”周大疤眨眨眼：“甘肃镇各卫所加起来……怕有两三万人吧？”“对。两三万人。可他为什么只调来一千多亲兵守城？”

周大疤不说话了。苏策拍拍他肩膀：“因为那些兵不听他的。因为军饷欠了三年，人心早散了。咱们现在这五千多人，跟杨嘉谟那两三万人有什么区别？”周大疤愣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咋整？”

苏策回到书案后，把《纪效新书》翻开，指着其中一页：“喏，先照着这个练。”周大疤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立刻垮了：“这……这能看懂吗？全是字。”

“看不懂就问。”苏策看着他，“你是哨长，你不带头学，让那些大字不识的兵自己琢磨？”周大疤挠挠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苏哥，外头有几个杨嘉谟的旧部，说要见你。降兵里挑出来的，以前当过哨长、把总什么的。”

苏策眉头一挑：“带进来。”进来的是五个人，穿着破旧的棉甲，脸色灰扑扑的，一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觉。领头那个西十来岁，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斜到嘴角，走路一瘸一拐——不是装的，是真瘸，几个人看到苏策后跪下去。苏策没让他们起来，坐在书案后看着他们：“叫什么？以前干什么的？为什么来见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