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兰州城下,秋风卷着腐臭的气息,在旷野上肆虐。
城内外的厮杀己歇,只余下横七竖八的尸骸,层层叠叠堆在壕沟里、城墙边,有的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,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,凝固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黑红的光。
兰州城头,苏策扶着垛口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身上的战袍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左臂缠着厚厚的布条,渗出的血渍将布条染成深褐,那是昨日曹变蛟的亲兵冲上城头时,给划的刀伤。
“大帅,该换药了。”慕天颜捧着药箱走来,声音沙哑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,这几个月来,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苏策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城下。官军的大营比月初稀疏了不少,旗帜也褪色了许多,可那股肃杀之气仍未散去。
他转头看向城内,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白幡,有的是为战死的丈夫,有的是为牺牲的儿子。街面上,能走动的人几乎都带着伤,民夫队里的老汉断了条腿,仍拄着拐杖搬运滚石;妇人们坐在城墙根下,一边给士兵包扎伤口,一边低声哼唱着甘肃的民谣,歌声里没有悲戚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坚韧。
“还有多少能战的?”苏策问。
慕天颜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:“还有铁骑营三千未动,但其他能拿起刀枪的弟兄不到八千,民夫虽多,可大多是老弱妇孺……这两个多月来,咱们折损了一大半人马了。”
苏策沉默着,看向北角楼。那里的暗堡在昨日的炮击中塌了一半,守堡的二十个弟兄全埋在了下面,连尸首都没能刨出来。
可就在今日清晨,还有十几个少年捧着石块,跪在那片瓦砾前,说要替父兄守住这里。
、“告诉弟兄们,再撑一撑。”苏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洪承畴比咱们更撑不住。”
城外的官军大营里,洪承畴正对着粮册发愁。
案上的账本被他翻得卷了边,每一页都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,山西运来的粮草比上月少了三成,宁夏镇的补给迟迟未到,连陈大用带来的内帑银,也快见底了。
“督师,宁夏那边送来急报,说……说蒙古鞑子入寇了,宁夏镇自顾不暇,粮草怕是送不过来了。”张福臻的声音带着焦虑。
洪承畴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怒:“蒙古鞑子?林丹汗?”他怎么也没想到,背后竟会被捅这么一刀。
宁夏镇是三边重镇,一旦失守,他的后路就会被切断,到时候兰州城没攻破,自己反倒成了瓮中之鳖。
“还有,”张福臻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上一张纸条,“营里又在传……说皇上嫌您攻城不力,己经派锦衣卫来拿人了,还说……说您跟鞑子有勾结,故意拖延战事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洪承畴将纸条揉成一团,胸口剧烈起伏。这些谣言来得蹊跷,每次都在军心不稳时冒出来,像有人在背后精心操纵。
他知道是谁的手笔,除了苏贼,没人能把消息递得这么快,这么准。
可他堵不住悠悠众口。昨日曹变蛟的营里,竟有几十个士兵偷偷往山西跑,被抓回来斩了,可夜里还是有人在帐篷里哭着要回家。
那些来自宣府、大同的边军,家里本就遭了灾,如今粮草不济,又听闻蒙古入寇,心思早就飞了。
“陈公公呢?”洪承畴压下怒火。这阉人这几日倒安静,没再来逼他攻城,可那双眼睛总在暗处盯着,像毒蛇一样让人不安。
“在帐里念佛呢,说要为皇上祈福,早日荡平反贼。”张福臻的语气带着嘲讽。
洪承畴冷笑。祈福?怕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,好回去向崇祯邀功。
他拿起案上的奏报,那是崇祯催战的圣旨,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,最后几句几乎是斥责:“若再迁延,国法不容!”
一边是城里全民皆兵的死守,一边是营中日益蔓延的怠战,一边是朝廷的催逼,一边是蒙古人的威胁……洪承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扶住案角才勉强站稳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誓师时的意气风发,那时他以为兰州不过是囊中之物,如今才明白,自己踏入的是一个无底深渊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……再攻一次。”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,“让贺人龙带骑兵去袭扰城西,吸引注意力;曹变蛟继续挖地道,这次用火箭掩护;艾万年随我主攻东门,本督……还是亲自擂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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