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风暴将至

山西巡抚宋统殷的告急文书，雪片似的飞往北京。河曲县城被攻破，知县被杀。泽州、潏安告急。沁水、阳城失守。太原府城外，出现了义军的探马。

山西大乱。

西安，三边总督府。

杨鹤站在窗前，己经站了很久。窗外那几棵槐树，己经开始冒新芽，但他眼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
身后的书案上，摊着几份塘报。最新的一份，是今天早上送来的——三十六营渡河，山西大乱，朝廷下旨切责，勒令他戴罪立功。

戴罪立功。杨鹤苦笑了一声。他拿什么立功？兵呢？粮呢？饷呢？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李文华掀帘子进来，脸色灰败：“督师，洪承畴那边来人了。”

杨鹤没回头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，穿着一身戎装，风尘仆仆。见了杨鹤，单膝跪地：

“延绥巡抚洪大人麾下参将贺人龙，见过督师。”

杨鹤转过身：“洪承畴怎么说？”

贺人龙低着头：“洪大人说，三十六营己经渡河，留在陕西的，都是老弱残兵。他打算带兵东进，追着流寇打。山西那边，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。”

杨鹤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他带多少兵？”

贺人龙犹豫了一下：“延绥镇能调动的，一共八千。洪大人说，留下三千守延安，带五千过河。”

五千。杨鹤又苦笑了一声。五千兵，去追二十万人？追上了又能怎样？

但他没说什么。他知道洪承畴是对的——不追，让三十六营在山西站住脚，整个北方都得乱。追，至少能牵制住他们，给朝廷争取时间。至于能不能打赢……

杨鹤摇摇头，不去想这些。“你回去告诉洪承畴，”他说，“让他放手去干。出了事，本督担着。”

贺人龙愣了愣，重重磕了个头：“是！”

人走后，李文华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督师，洪承畴这是……要把您撇开啊。”

杨鹤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他知道。洪承畴年轻，能打，有野心。这样的人，不会甘心一首在他这个快倒台的总督手下干活。

可那又怎样？杨鹤走到书案前，拿起那份朝廷的切责文书，看了半天。

“李文华，”他说，“你说本督这三年，干得怎么样？”

李文华愣了愣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督师……督师尽心尽力了。”

杨鹤摇摇头：“尽心尽力？尽心尽力有什么用？流寇越剿越多，兵变一茬接一茬，朝廷天天催饷，本督天天要钱，钱呢？粮呢？兵呢？”

他把那份文书扔回案上：“本督算是看明白了。这大明朝，不是哪一个人能救的。洪承畴能打，让他打去。本督……本督就在这儿等着。等着朝廷换人，等着新总督来接这个烂摊子。”

李文华吓了一跳：“督师，您……”

杨鹤摆摆手：“下去吧。本督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李文华不敢再说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
杨鹤一个人站在正堂里，对着那几份塘报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
窗外，春风吹进来，带着一丝暖意。但他只觉得冷。

北京，紫禁城。

崇祯皇帝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，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。他拿起一份，看了几眼，扔到一边。又拿起一份，再看几眼，又扔到一边。

站在旁边的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茶：“皇爷，歇歇吧，都看了一天了。”

崇祯没接茶，只是问：“山西那边，有新的塘报吗？”

王承恩低下头：“回皇爷，还没有。”

崇祯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把手里那份奏折狠狠地摔在案上：“二十万人！二十万人渡河！山西的官军是干什么吃的？宋统殷是干什么吃的？”

王承恩不敢吭声。

崇祯站起来，在殿里走来走去：

“陕西闹，山西也闹。河南、湖广、西川，都在闹。辽东那边，皇太极虎视眈眈。九边欠饷欠了三年，兵变一茬接一茬——朕这皇帝，是怎么当的？”

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：

“皇爷息怒。都是那些地方官无能……”

崇祯猛地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：

“地方官无能？朕换了几十个巡抚，几百个知县，有用吗？”

王承恩不敢说话了。

崇祯走到地图前，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大明疆域图。陕西、山西、河南、湖广……到处都是红点，到处都是流寇。

辽东那边，用黑笔画着一个大大的箭头，指向关内。

“杨鹤呢？”他忽然问，“杨鹤那边怎么说？”

王承恩咽了口唾沫：“杨督师……杨督师上了请罪折子，说自己戴罪立功……”

崇祯冷笑一声：“戴罪立功？他戴罪立了三年功，流寇越立越多！朕当初就不该信他那个‘招抚’！”

他转过身，走回御案后，坐下来：“传旨。杨鹤剿抚失策，致使流寇东渡，着即革职，押解来京问罪。三边总督一职，由延绥巡抚洪承畴暂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