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夜定方略（上）

凉州总兵府的后堂，烛火彻夜未熄。

己是深夜，苏策仍在案前翻阅慕天颜送来的《河西民生疏》，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，尽是对河西土地、赋税、民生的详尽剖析。

窗外，戈壁的夜风卷着沙砾敲打窗棂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倒衬得堂内愈发安静。

“大帅，夜深了，这疏子里的事，明日再议也不迟。”慕天颜站在一旁，见苏策揉着眉心，轻声劝道。他一身青色便袍，虽入仕不久，却己显露出干练的气度。

苏策放下奏疏，抬头看向他：“民生之事，拖不得。你在疏里说，要‘扶贫弱，抑豪强’，具体该如何着手？”

慕天颜上前一步，沉声道：“大帅，河西弊病，根在土地。卫所旧制下，豪绅与军官勾结，侵占民田者十之六七，贫农无田可耕，只能为佃户，缴租过半，稍有拖欠便遭毒打。富农虽有田产，却需向豪绅纳‘孝敬’，实则与贫农无异。若要安定民心，必先从土地下手。”

“你是说，继续推行‘均田’？”苏策问道。

“不止是均田。”慕天颜摇头，“均田只是第一步。需要明确：贫农、中农占有的土地，无论多少，一律归其所有，免一律赋税；富农若田产在百亩以内，与中农同等待遇，若超过百亩，超出部分需平价赎回，分给无地贫农；至于豪绅，凡侵占的民田，限期三日归还，拒不执行者，抄没家产，田地充公。”

苏策指尖在案上轻叩：“豪绅势大，只怕会反弹啊。”

“若反弹便强行镇压。”慕天颜语气果决，“大帅试想，河西百姓十之八九是贫农、中农，豪绅不过十之一二。若能得百姓支持，即便豪绅作乱，也翻不了天。况且，这些豪绅多与前明贪官污吏勾结，平日里鱼肉乡里，民怨沸腾，处置他们，正是顺民心、收人心之举。”

苏策沉默片刻，想起肃州、凉州城破时，百姓围堵豪绅宅院的情景，缓缓点头：“好。便按你说的办。贪官污吏呢？”

“前明旧官，凡贪腐有据者，无论职位高低，一律下狱问罪，抄没家产，赔偿百姓损失；若清廉自守、愿归顺我军者，留用原职，加俸一级；若有才德却不愿为官者，如杨先生这般，可入书院讲学，由官府供养。”慕天颜答道。

苏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慕天颜的法子，看似严苛，实则恩威并施，既打击了顽劣，又拉拢了可用之人，比一味杀戮更显高明。

“慕先生，今日我巡查农桑司时，看到张掖河沿岸的水渠己经修了三里，百姓们挑着土筐来回奔走，虽累，脸上却有笑。”苏策看着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，“这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
慕天颜连忙欠身：“大帅谬赞。属下只是按大帅的吩咐行事，真正出力的，还是百姓。”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只是，水渠修得再快，也赶不上天旱。河西十年九旱，祁连山水虽能引灌，但若遇大旱之年，冰川消融减少，恐怕仍是杯水车薪。”

苏策点头：“你说得是。前几日翻看旧档，天启末年河西大旱，颗粒无收，饿殍遍野，至今想起来仍让人揪心。水利一事，必须长远计议。”

“属下正有此意。”慕天颜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，在案上铺开，“这是属下与农桑司的工匠们绘制的《河西水利图》。张掖河、黑河、石羊河，此三河为河西命脉，需在沿岸筑坝拦水，开凿支渠，形成水网。尤其要在下游修蓄水池，雨季储水，旱季放水，如此方能防患于未然。”

他指着图纸上的标记：“只是工程浩大，需征调民夫三万，耗时至少三年，耗费粮草、物料无数。以河西目前的家底，怕是……”

“钱不够，就从豪绅抄没的家产里出；粮不够，就从官仓匀；民夫不够，就按户征调，每日发粮两斤，管饱。”苏策打断他，语气果决，“水利是百年大计，哪怕勒紧裤腰带，也要干成。明年开春，便即刻动工。”

慕天颜眼中闪过一丝动容。他追随苏策时日虽短，却知此人看似温和，实则有着远超常人的魄力，只要认定是对百姓有利的事，便绝不会犹豫。

“大帅远见，属下佩服。”慕天颜深吸一口气，话锋又转向另一件事，“除了水利，还有一事，关乎河西未来，甚至关乎天下走向，属下斗胆进言。”

苏策抬眉：“但说无妨。”

“大帅，如今中原大乱，流寇西起，朝廷疲于奔命，北边的蒙古部落又虎视眈眈，天下己呈分崩之势。”慕天颜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河西虽偏居一隅，却扼守丝路要道，北拒蒙古，南连青海，东接关中，若能经营得当，便是乱世中的一块净土，甚至可伺机东出，定鼎天下。”